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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名家:李祥霆。大音希声,不缺知音

2016-10-14 14:36:37      点击:
 李祥霆,古琴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1940年出生于吉林辽源,1957年起师从查阜西学古琴,1958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从吴景略学古琴。1963年毕业留校任教,1989年到英国剑桥大学作古琴即兴演奏研究并在伦敦大学亚非音乐研究中心任客座研究员,教授古琴和洞箫。1983年以来在10多个国家和地区演出讲学。
  随着李祥霆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宽巷子“宽云窄雨”屋子里就开始了琴音袅袅。是瀑布的水声,还是水光云影?这天嘉宾只有50个人,据说是听古琴最佳效果的人数。我那时甚至屏住呼吸,生怕打扰老人的琴声和旁人的欣赏,似乎又想将琴声收纳至自己的身体。一曲《潇湘水云》恍若隔世,淡淡的说不出的感觉……直到现场一阵热烈的掌声,我才回过神来。
  不似二胡如泣如诉,却比之委婉缠绵;不如钢琴响亮悠扬,却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浸润人心。从浮华的都市走入这群琴人中间,那缕缕琴声就浸润了整颗心,一种琴韵不时从心里飘散,回旋,令人回肠荡气,仿佛心灵被那琴声轻轻洗涤,整个人就放松下来,宁静下来,淡定下来。
  从“宽云窄雨”出来,重新被打回现实,突然有了“泠泠七上弦,今人多不弹”的悲观。在送李祥霆去机场路的车上我说,古琴在中国历来是文人雅士的修身养性之物,似乎让普通人难以企及。他回答我的一段话说得极好:“古琴是大音希声,从来不缺知音,因为它毕竟是一种民族的文化,自身有很强的生命力,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喜欢弹琴听琴,甚至迷恋它。我觉得它就像是高山大川、奇松怪石,像宽阔的草原,汪洋的大海,是人们在闹市之中享受够了,快乐够了,娱乐够了以后,才返回来需要的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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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雷琴”存世至今
  记者: 这次来对成都有什么印象?
  李祥霆:这几年成都学古琴的人多了,琴馆也多,有几十家吧。成都的琴馆可能超过了上海、杭州。这次来发现成都美术界一些人士也热心古琴,他们邀请我来搞一个演奏会,请四川音乐学院的曾成伟教授做客座嘉宾,我们俩有一个琴箫合奏。
  记者:您是用唐代古琴“九霄环佩”演奏的吗?
  李祥霆:我用的是曾教授的琴。“九霄环佩”是香港何作如先生的收藏品,它太珍贵了,我是在重大演出才借用。曾老师的琴已经非常理想了,我以前有两张宋朝琴,声音都非常好,但高音区没有它亮,所以1995年以后我就用曾老师的琴,还有唐琴“九霄环佩”,别的琴不用。
  记者:听圈里人说,那张唐琴苏东坡曾经用过?
  李祥霆:那张琴背后阴刻唐篆“九霄环佩”琴名,下方刻有“汾阳世胄国景珍藏,东坡苏轼珍赏”。根据印方推测,苏轼很可能用过那张琴。它年款非常明确,腹内刻有“至德丙申” 的年款(公元756年),是唐玄宗第三个儿子唐肃宗继位大典时所制,距今1250年了。另外,那张琴造型高古,音色天下第一。全世界可以确信为唐琴的不到20张,我有幸弹过其中11张,11张里7张是好的,而它是最好的。
  记者:好在什么地方?
  李祥霆:所有好琴的优点它都有,而且3年前这张琴还出现一种神奇的声音,不管是乐器还是人声,高音区都比低音区窄和亮,而它奇就奇在高音区比低音区还要宽和厚。这种神奇用声学原理和乐学原理都无法解释。
  记者:1000多年了还能弹出天籁之音?
  李祥霆:琴就是这样,越老越好,这就是中国古琴的神奇。它是人类活着的最古老的艺术,从3000多年前就有记载,有世界上最古老的乐曲——来源于汉代定谱于唐代的《广陵散》,有世界上最古老的琴谱——唐朝人手抄的《幽兰》,有古代乐器保留到今天。
  记者:制这张琴的人是谁?
  李祥霆:据文献记载,存世的十几张唐琴,可以认定是四川雷氏家族所制。唐代的琴文化发达,斫琴名家辈出,当时声望最高的是雷氏,雷氏有3代9位斫琴大家,他们制的琴称“雷琴”,说明当时四川琴人多,琴也好。我从全唐诗里找到1700首有关古琴的,唐人在很多时候都要弹琴和听琴,琴曲也是多种多样。清朝后期的《流水》,经四川青城山道士张孔山改编,非常有特色,当时的琴人没有不弹《流水》的。张孔山谱的《流水》还被美国外太空飞船选为人类文化作品,录了全曲7分钟,其他音乐都是3分钟,包括贝多芬、莫扎特的都不是全曲。这说明什么?古琴是全世界都能欣赏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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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古琴与昆曲牵手
  记者:现代琴坛有“南龚北李”的美誉(注:龚一,李祥霆),您怎么看?
  李祥霆:这些都是虚名,我觉得还是中国的古琴艺术本身具有魅力,作为琴人我只是把这种魅力努力表现出来。
  记者:有人说您是“中国唯一能即兴演奏的古琴大师”,我今天也看了您的即兴演奏和吟唱,这是古琴演奏的一种创新吗?
  李祥霆:应该说是古代传统的继承与发展吧。从记录看,古琴即兴演奏从春秋到汉代都有。比如蔡邕,去朋友家喝酒,走到门口听出朋友的琴声里有杀气,于是离开了。后来朋友问他为什么没来?蔡邕说我来了,但是听到了杀声。朋友说,那天我看见“螳螂捕蝉,心有所动”。这很有可能就是即兴演奏,但唐以后很少看到了。所以每一场音乐会,我都要留时间给观众,请他们出题目我即兴演奏,主要是与观众建立一种沟通与合作,提高大家对古琴的兴趣。
  记者:这很难吗,有没有被难倒过?
  李祥霆:有一次在美国演出,一位观众出了个题目,叫“旧金山飞机场”。有点超出常规,我只好在演奏前增加一段道白:我不会用琴去表现飞机起降时的轰鸣,但我可以表现飞机场充满了活力与祥和、紧张而有序的精神,表现人类对和平与幸福的追求。最好的音乐不是模仿事物的外形,而是表现人内心的感觉。演奏结束,观众掌声热烈。
  记者:您给很多电影配过音,印象深的是哪一部?
  李祥霆:有两部,《知音》《秦颂》。
  记者:《秦颂》有一段好像也是您即兴演奏的?
  李祥霆:不全是。赵季平作的曲,开头用了《流水》一个段落,后面就是我即兴发挥了。他们录下音,同时录了像,然后给葛优去模仿,就是高渐离那段献给栎阳公主的曲子,他每天有时间就去看,一两个月后再拍他的节奏,动作基本上对上了,大家看了很真实。
  记者:导演请您来是希望您能即兴演奏?
  李祥霆:他倒没有想到我能即兴演奏,他就是说这段要有激情、豪情和深情。等我一弹,赵季平就说,后面你就发挥吧。
  记者:后来怎么又和白先勇合作了昆剧《玉簪记》?
  李祥霆:白先勇先生在深圳演青春版《牡丹亭》,何先生给我打电话叫我去看。看完后他安排白先勇听我弹他的“九霄环佩”,10来个人听,白先勇非常感动,说将来一定要在戏里用古琴。后来他的第二个青春梦《玉簪记》,8个地方用了古琴,每次都是我用那张唐琴现场演奏,观众非常震撼,觉得琴声一起,把心都能揪起来。要是没有这张唐琴会失色不少。每次演出完,白先勇上台谢幕,特别讲这张琴如何如何,李祥霆如何如何,把我请上台。
  记者:每次都是用“九霄环佩”演奏的?
  李祥霆:对,这是很大的号召力。何先生答应每个地方的首演他都会和我带着“九霄环佩”参演。《玉簪记》让人类两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昆曲、古琴牵了手,这个戏今年明年还要演,还是要拿这张唐琴来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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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琴已过危险期
  记者:白先勇的《牡丹亭》很受年轻人欢迎,《玉簪记》呢?
  李祥霆:也在北大演过,非常受欢迎。
  记者:大学生对古琴有兴趣吗?
  李祥霆:我们有古琴进大学的演出,影响不是那么大。把琴放到戏里,由戏带给观众,大家看戏就知道古琴了。那些跟古琴完全没有接触,或者不感兴趣的人一听,哦,古琴原来这么好呀,但是单说古琴他就不来了,他要看戏就来了很多人,就扩大了影响,所以古琴的传播还是要借助一些载体。
  记者:所以这些年您一直致力于古琴的推广工作。
  李祥霆:我不提“推广”这个词,我说“传播”,能够产生多大影响是由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决定的。推广是一种主观的东西,普及是让很多人都会、都爱,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古琴艺术的特殊性质,只能是一部分人喜欢,比如唐诗宋词很重要,也只是一部分人喜欢,但它是人人都应该知道的知识,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不知道,古琴跟这个性质一样。古琴有很多经典琴曲,你可以不喜欢,但没有听过是不应该的,就等于不知道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将进酒”。
  记者:我在一篇文章里面看到您有个说法,古琴不需要抢救式的保护?
  李祥霆:我说的是大实话,就是古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原来古琴是寒冬腊月,现在是春末夏初了,经常有演出活动,出版了那么多书,电台电视台有专题节目,你再说抢救就不合理了。古琴现在已经是恢复了生机,甚至有些人说是古琴热,这个热是相对的,比起古筝、琵琶、钢琴,还是不热。
  记者:您说古琴的危险时期是哪个时候?
  李祥霆:上世纪30年代,中国弹古琴的不到200人,1956年我的老师查阜西先生做过全国调查,会弹古琴的不到100人,到“文革”时期就全面禁止了。
  记者:现在全国弹古琴的有多少人?
  李祥霆:几万人有了。很多个人和乐器厂在制琴,一年做几十几百上千的都有,都卖出去了。我有一本书叫《古琴实用教程》,再版了8次,2.5万册都卖出去了,还要我重新修订。
  记者:但是古琴历来是中国文人的修身养性之物,似乎让普通人难以企及。
  李祥霆:古琴是大音希声,从来不缺知音,因为它毕竟是一种民族的文化,自身有很强的生命力,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喜欢弹琴听琴,甚至迷恋它。我觉得它就好像是高山大川、奇松怪石,像宽阔的草原,汪洋的大海,是人们在闹市之中享受够了,快乐够了,娱乐够了以后,才返回来需要的一种东西。
  记者:那么您认为,古琴在中国文化中应该占有一个怎样的位置?
  李祥霆:应该像围棋、书法、国画那样被喜欢,像唐诗宋词那样成为每个中国人的一种基础知识,对社会文化产生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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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生最大的幸运
  记者:我们说了半天古琴,也谈谈您个人吧,比方说您的家庭,您小时候的爱好,听说好像您自己还做过一张琴?
  李祥霆:我父母喜欢民间音乐,我父亲是中医,母亲是家庭妇女,也读过一些书,梁祝、红楼梦是她给我讲的,那时我才4岁,晚上她做针线活,我躺着睡觉,她给我讲这些。6岁时听民间婚丧嫁娶的音乐,我在街上一听就听一两个小时。还看了一个冬天的京剧评剧梆子,那个剧院破了,有小孩带着我们天天去看,这个影响很大。然后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跟一个同学学吹箫,不到3个月我可以看着谱子吹广东音乐了。小时候我喜欢画画,我姑父开书铺,把《芥子园画传》给了我,那里面有琴,初中一年级看《红楼梦》也提到了古琴。
  15岁时,我们家买了收音机,听了很多民族音乐,古筝琵琶啊二胡啊,突然一天中午就听到箫,我知道是箫,另外一种乐器没听过,觉得那种奇妙的声音太好了。曲子播完,播音员说,刚才播送的是琴箫合奏《关山月》。哎呀,这就是琴!第一次听到古琴的声音是这样,马上就入迷了。后来怎么办呢,自己做一个吧(笑)。
  记者:15岁的孩子自己会做木匠活儿?
  李祥霆:从那时候起,我就到处找有关琴的资料、图片,后来在书摊上买到一本《今古奇观》,那上面有古琴外观、结构的描述。我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我们家邻居有一个木匠,他干活儿的时候,我经常在旁边看,大概知道怎么用锯用刨子。我父亲诊所的一个牌子不用了,放在后院空房子里,翘了,正好有点幅度,我就拿它做琴面,又找一个旧板子做底。我们家有个锯,又借一个刨子,做了一半又看到北京有个音乐教材的图片,按那个又改了一下, 16岁那年做成了。
  记者:那琴能弹吗?
  李祥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啊,后来居然还用这个琴和同学搞了一次琴箫合奏。但正是因为有了它,后来我才有勇气给查老(查阜西)写信,倾吐对古琴的热爱,请求寄一点弹琴的资料和一两曲琴谱。查老当时是古琴界的泰斗人物,没想到给我回信,说收到我的信很感动,要全力帮助我。后来查老给我回了第二封信,就收我为徒了。这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1957年暑假,我抱着那张自制的琴到北京向查老学琴了。走时查老送我一张清代古琴,两支洞箫,一本《琴学入门》,还给我买了回程火车票,送我到前门火车站。看见天要下雨,又赶在开车前出站为我买来一把伞。